寧德觀察 | 一條船,九代人的海洋敘事
純電動旅游觀光船“寧德東湖壹號”,舟行碧波上。 陳雅芳 攝
自乾隆年間第一根龍骨啃進灘涂,尤氏血脈便以年輪形態(tài)在閩東海岸線生長。九代人交替托舉的船魂,在木帆褶皺、鐵殼濤痕與電動藍光中完成骨骼更迭。
——題記
晨霧未散時,尤長智的鞋子已沾滿船塢的鐵屑?;字甑陌櫦y里嵌著福安賽江的潮氣,他俯身查看焊縫,指尖撫過鋼板的“魚鱗紋”,像在閱讀祖輩刻在舟楫上的密碼。
“進度咋樣?能趕上季風準時抵達約定港灣嗎?”
“放心,大伙正調試設備呢!”
“焊條是鋼與鐵的紅娘,熔鑄真心,才能生出永不生銹的情分。”
句句叮嚀裹著海風,“焊”進年輕后生的耳蝸。兩代匠人向海而生的掌紋在船釘表面悄然重合,尤長智眼角的笑紋,恰似龍門吊在江面投下的孿生月影,一彎映著銹蝕的舊夢,一彎盛滿淬煉的新光。
清冽江風掠過耳際,卷走半生濤聲。作為家族中第八代造船人、寧德市建港海洋裝備有限公司“掌門人”,尤長智的目光溯流而上,停駐在一年前的冬春之交。他親手鍛造的鋼鐵巨獸“刺桐寶舟”正破開白馬門的晨霧,御風而行,甲板上每一顆鉚釘都折射著祖先凝望的眼眸。
這樣的告別,尤長智歷經上百次,每一次目送,“向綠而行”的步伐愈發(fā)堅定。
木帆時代:榫卯咬合的月光
泛黃族譜里的七言絕句洇著海鹽結晶,“漁父歸帆錦纜牽”的平仄起落間,長岐古渡的千桅燈影正穿透紙背——那是明嘉靖年間的某個黃昏,鹽引制度崩解時的金屬嘶鳴催生了溪船標準化浪潮,從此閩江支流上漂滿長岐村榫卯咬合的月光。
當乾隆年間的潮水漫過尤氏族祠的門檻,造船聲便成了家族的心跳節(jié)拍。尤長智族叔尤長炳家中珍藏的一枚“堂號鐵印”就是最好例證。
這枚“堂號鐵印”6厘米見方,表面雖已氧化,可“福泰長”三個大字還很醒目。
舊時大的造船廠常到閩北山區(qū)購買木料,那些被墨汁浸透的“福泰長”印記,是穿行于林莽的質保契約,更是嵌入船肋的質量基因——每道被鐵印吻過的年輪,都在后來的驚濤駭浪中長成了防水隔艙。
“長岐德銓,外塘鈴銓。”賽江一帶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。其中“德銓”便是尤長炳的父親。木帆船行速慢,尤氏家族將功夫下在船體線型處理上,兩條艋艚船同時從官井洋回來,尤氏家族造的船總能提前半個多時辰到達。
好手藝口口傳,江浙一帶的船東慕名前來,尤氏家族生產的木船名頭越來越響,“駛”向五湖四海。
好手藝代代傳。20世紀70年代,尤長炳就將機帆船馬力提高至120匹,成為業(yè)界佳話。
出身造船世家,尤長智見得最多的是船,聽得最多的是船,玩得最多的還是船。兒時,老屋擺放著一個船模,雖不精致,可他愛不釋手,伴其走過春夏秋冬。
昔日造船平地上已長出一棟棟新房,但見證木船制造輝煌歷程的兩棵大樟樹依舊枝繁葉茂,亦如尤長智心中那顆在賽江河畔的江風吹拂下一點點生根發(fā)芽的種子。
鐵殼時代:金屬呼吸的變奏
“船”在“肚”里,各種小型木船圖紙,尤長智信手拈來。不過,從會畫圖到畫好圖,他卻經歷了一番艱辛的磨礪。
造船先“造”圖。在那1∶100的微縮江湖里,每一道弧線都是與流體力學博弈的偈語。“‘失之毫厘,差之千里’,絲毫馬虎不得。”尤長智如是感嘆。
船體線型蘊含一種流暢之美、協(xié)調之美,直接決定船速。尤長智畫圖時,竹片是必備之物,用好其柔韌性,線型才更流暢。然而,問題隨之而來,竹片一端得有人幫忙固定,可他一旦動筆,便一頭扎進創(chuàng)作中,常常一忙就忘了時間。有時熬到凌晨三四點,幫手實在撐不住了,他便爬到桌子上,雙腳夾住竹片一端,一手固定竹片另一端,另一只手用畫筆沿弧線畫出船體線型。
時過境遷,一摞摞被電腦繪圖替代的手工圖紙,依然在尤長智夢中舒展成賽江的波紋。這些用汗水澆灌的產物,他當作寶貝珍藏。
當改革春風吹拂長岐,尤氏家族思變、求變,邁向鐵殼船改裝、修造。1988年,他們與人合辦福建省第一家規(guī)范的民營造船廠,同年造出民營船舶企業(yè)第一條鋼質船——“富海油1號”。
走進車間,尤長智下意識地用紗手套在焊縫上擦一下,手套勾出了絲。“要磨到月光都掛不住為止”,他叩響發(fā)燙的鋼板,聽見古老榫卯術在金屬時代的變奏。
從木船到鐵殼船,一步千里。尤長智原本對焊接技術一竅不通,后經學習,成長為鋼上“繡花”的師傅頭。
焊接是在兩片鋼板間做“加法”,但將兩塊鋼板焊在一起簡單,要焊得“天衣無縫”,十分考驗耐性,眼明、心靜、手穩(wěn),一個都不能少。
持好焊槍,熔敷焊絲,層層填充……焊槍和鋼板接觸瞬間,焊花飛濺,身旁溫度迅速升高??崾?,穿著厚重工作服,蹲在被曬得發(fā)燙的船艙里,尤長智跟在焊接師傅身后不知疲倦地學,一學就是幾個小時。師傅下班,他就用廢棄的鋼板邊角余料反復練習,脫下來的衣服都能擰出水。
“焊接講究精益求精,鋼板間針眼大小的漏點,一放到機器檢測中就暴露無遺。”尤長智胳膊上至今留有傷疤,那是焊接時滴下的鐵水穿透手套燙傷皮膚留下的痕跡,“習慣了,再痛都得忍。手抖容易產生氣泡,影響焊接質量”。
從平焊到立焊,再到仰焊,焊接難度不斷升級,為把本領學扎實,尤長智將退役的船只買回來,修修補補,拆拆改改,反反復復練。汗比別人流得多,手藝也比別人學得快,他順利考取了焊接證。
來到造船廠,尤長智接過焊槍,現(xiàn)場“秀”起手上功夫。不多時,弧光漸漸熄滅,焊接處一條錯落有致的“魚鱗紋”格外顯眼,宛如一件精美的藝術品。
小小焊縫,藏著大學問。不僅要外表勻稱美觀,內里更要均勻致密,焊接處的硬度,還要超越母材。“好焊工是用焊條一點點燒出來的。”尤長智的話語中透著堅定。
當十五項特殊焊接工藝在行業(yè)版圖中大放異彩,他臂上的燙傷疤痕,已化作青銅器上神秘的饕餮紋,見證著奮斗與成就。
專注方能專業(yè)。過了焊接關,尤長智又帶領團隊瞄準油漆質量、節(jié)能減排……困難一個個被擊破,建港海洋裝備收獲福建省院士專家工作站、福建省“科創(chuàng)中國”博士創(chuàng)新站等沉甸甸的榮譽。當“福建省最美科技工作者”的獎章墜入掌心,他聽見族譜里“福泰長”鐵印在樟木匣中的共鳴,兩百年的質量盟誓,終在電弧光中完成量子隧穿。
電動時代:零碳航道的輕語
徜徉在建港海洋裝備展廳,一艘仿制福船模型位于中央,“以船為車、以楫為馬”的古訓懸浮展簽上。從木帆船到鐵殼船,再到電動船舶,各式船模如一部船舶簡史,講述尤氏家族向海圖強的輝煌。
當暮色將寧德浸入松煙墨硯,東湖水化作鋪展的熟宣。佇立“寧德東湖壹號”游輪甲板,尤長智憑欄賞景,傾聽電流與浪花的私語。作為全省首艘入級中國船級社的鋁合金純電動旅游觀光船,“寧德東湖壹號”正是出自他之手。
海風裹挾著零碳時代的密碼掠過閩東海岸,船舶設計圖卷曲的邊緣,恰似潮汐漲落的韻腳。2021年夏,當牽頭建造的第一艘新能源電動船舶如藍鯨入水般劃開碧波,柴油機轟鳴數(shù)十載的古老航道,終于聽見了鋼鐵與電流的輕語。
“每度電都流淌著潮汐的呼吸。”望著儀表盤上跳動的能耗曲線——較傳統(tǒng)船舶銳減50%的數(shù)據(jù),在工程師眼中是冰冷的代碼,在尤長智心里卻化作溫熱的詩行。
2024年世界航海裝備大會上,“寧德東湖壹號”的船模引來如潮客商。面對“為何選擇鋁合金”的追問,尤長智的答案如海霧彌漫:“更低的能耗是寫給珊瑚的情書,抗腐蝕性是對永恒的謙卑,可塑性讓每艘船成為拆解的十四行詩。”
暮色漫過船廠,辦公室里懸掛的“勤學長智”橫幅浸在霞光里,這何嘗不是他大半生的真實寫照!
薪火相傳,尤氏家族中的第九代造船人已成長起來,他們抱著設計圖紙匆匆跑過,身影疊印著當年舉竹片畫圖的青澀背影。
“馳”而不息,奔赴深藍!白馬門的海風第九次吹過老船塢時,電動船舶正切開黎明的綢緞。尤長智數(shù)著鋼板上九重鱗紋般的焊痕,忽然明白:所謂傳承,不過是把祖輩眼里的浪花,焊成子孫掌心的星河。
來源:福建日報
編輯:陳娥
審核:藍青 周邦在
責任編輯:陳娥
(原標題:寧德觀察 | 一條船,九代人的海洋敘事)